柴烟漫席 旧味留心

        秋意漫过田畴，庄稼归仓，正是乡间办事的好时节。一场场乡筵接踵而至，帆布大棚一搭，柴烟便又悠悠升起，在清浅的秋风里缓缓散开。

        从前村里遇着红白事，便是阖村共赴的盛事。消息顺着邻里的闲话轻轻传开，不必登门相邀，邻里便自四面八方赶来。男人们往来奔走，抬桌搭棚，步履沉稳;妇人们挽起素色袖管，围在临时灶房择菜淘洗，大盆鲜蔬与肉块静静堆叠，瓷盆铁锅相触，叮咚声响，谱成一曲质朴的乡间小调。孩童穿梭于桌椅缝隙间嬉闹，家犬低徊桌畔，静待散落的吃食，整座村落，都浸在一种温柔而雀跃的气息里……

        一方木桌围坐八九人，长凳挨挨挤挤，满座暖意融融。桌上先摆上花生、干果、糕点等，乡邻围坐、闲话桑麻，笑语漫过棚檐。传菜人托着木制方盘，在灶房与席桌之间往复穿行，一盘盘蒸肉、酥肉丸子、凉拌时蔬次第落桌。孩童探身向前，眼馋盘中酥香，长辈含笑，将肉块轻轻拨进孩子碗中。杯盏交错，笑语盈盈，劝酒闲谈之声交织，混着饭菜氤氲的香气漫溢棚下，这便是乡土筵席独有的，热闹而温润的人间光景。而这满堂香气的源头，就在后方灶房，在父亲手中。

        父亲并不是专业的掌勺匠人，但他那数十载站在烟火里，一刀一火慢慢沉淀而来的精湛厨艺却备受乡邻们青睐。案板前，父亲执刀起落，腕骨微微起伏，笃笃切声，在周遭喧嚣里自成清韵。一块五花肉经他手，切得厚薄匀称，齐齐码入粗瓷碗，层层叠摞，静待入笼。木屉掀开一瞬，白雾奔涌而出，肉香裹挟袅袅柴烟，随风漫向街巷，半村人家，皆能嗅到这诱人香气。我静蹲在灶台边的小石墩上，衣襟沾几点柴灰，每一道菜刚出锅，父亲总会停下手中的活计，捏起竹筷，先夹几筷子放到我的小碗里。滚烫鲜香落进肚里，是童年最踏实安稳的幸福。

        岁月流转，离家日久，再回乡赴筵，光景已然悄悄改变。帆布棚依旧支起，桌椅照旧摆满庭院，宾客依旧相聚一堂，只是老式土灶渐渐少见，不少菜品换成预制菜简单加热上桌。菜肴摆盘虽精致丰盛，却少了当年蒸笼腾起漫天白雾的诗意，再也闻不到木柴烟火裹挟肉香的旧味。父亲也日渐老去，再也拎不动沉重的铁锅，熬不住整日立在灶台烟火之间。只是村里再办宴席，依旧有人随口念叨一句：“要是老张上手，这菜还能香上几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待到年岁渐长，蓦然读懂乡筵另一层深意。尘世奔波，亲友四散四方，各为生计劳碌，平日难得碰面。唯有遇上谁家有事，四散的亲人才得以奔赴故土。儿时一同嬉闹的伙伴，久未相见的姑婶长辈，围坐在旧木桌旁，借一席乡筵重逢叙旧。桌上滋味或许不复当年，可这份难得相聚，格外珍贵。

        一席乡筵，盛的是饭菜，藏的是烟火，记的是人情。旧味留心，岁岁年年，不曾消散……